亳州春行:香风里读懂一座城的风骨
一、城门外的早香,撞开千年晨雾
三月亳州的风还裹着涡河的湿意,我天不亮就挤到北门口的时候,老梧桐的枝桠刚挑住第一缕曦光。人堆里飘来的那股油香混着面香,钻过领口往鼻子里撞,把我原本发沉的眼皮一下子撑得透亮。
“姑娘第一次来吧?往这边站,马上就好!”守着鏊子的老人嗓门亮,手上的擀面杖转得比风还快。我挤到前排才看清,那比我半张床还大的牛肉馍已经煎得金黄,油星子在鏊子上蹦得欢快,面衣脆得能看见层次里嵌的牛肉碎和粉丝。切开来的时候刀一碰就掉渣,热乎的香气裹着肉鲜扑出来,我捧着纸包咬下第一口,脆壳碎在舌尖,内馅软嫩咸香,连涡河岸边吹过来的风,都跟着沾了这股子暖和气儿。
旁边坐下来歇脚的本地老爷子跟我搭话,说这牛肉馍不是什么名贵吃食,却传了几百年。
早先亳州是药都,各地来的药商天不亮就要赶药市,就着热粥啃一块厚韧扎实的牛肉馍,扛着麻袋走一天都不饿。说着他指了指城里面方向:“你今天赶对时候,清明前后酒坊开窖,那香味儿能飘出五里地,比我这牛肉馍还勾人。”
二、窖香漫古巷,药香浸古城骨
顺着老爷子指的方向往城里面走,青石板路沾着晨露,走上去发滑,路边的老药铺幌子飘着,柜台上摊着刚切的白芍,白胖胖的根须带着泥土气,混着风里越来越浓的酒香,成了亳州独有的气味。
走到老作坊区的时候,漫巷的春香一下子把我裹住了,不是冲鼻子的烈酒气,是带着窖泥陈香的甜香,顺着风绕着人转。几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师傅正围着窖坑忙活,刚挖出来的窖泥带着黑亮的光,新的粮醅倒进去,铁锹翻动的时候,酒香混着粮食的清香气翻涌上来,连路边泡桐树上落下来的紫花,沾了这香气都像是变沉了些。
守在窖边的老师傅跟我们讲,这里的酒窖传了十几代,每一口窖泥里都攒着年月,亳州的水土养人,也养酒,更养这些代代守着手艺的人。我蹲在边上看,老师傅粗糙的手掌摸着窖壁上的青苔,眼睛亮得像盛着酒:“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,就是一辈传一辈,材料要真,工夫要到,不能对不起这片地给的味儿。”
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老街的药市,路边摆着新挖的丹参、黄芪,背着竹篓的药农跟买主说话,声音敞亮,不欺生不瞒价。有老太太蹲在路边择茵陈,说“三月茵陈四月蒿”,这时候的茵陈泡水最养人,见我站着看,顺手塞给我一小把,干干脆脆的药香落在掌心里,跟刚才的酒香、肉香混在一起,奇异地协调。
三、一口热香里,藏着不变的魂
傍晚我坐在涡河岸边的石凳上,最后一口牛肉馍已经凉了,却还是香得扎实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远处酒坊飘来的余韵,岸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音乐响起来,放学的孩子追着跑过,手里举着刚买的糖糕,笑声落进河水里,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我之前总觉得,“千年古城”这四个字太厚重,是写在书里的碑刻,是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。可这一天走下来才懂,亳州的魂哪里藏在冷石头里?它藏在煎了百年的鏊子上,那一刀刀切出来的扎实劲儿,是老一辈养家用的本分;它藏在发酵了百年的窖坑里,那一锹一铲培出来的酒香,是辈辈传下来的坚守;它藏在漫街漫巷的药香里,那一味味晒出来的药材,是这块土地养出来的宽厚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满城的灯都亮了,风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香,是春的味道,是人间的味道,是这座城走了千百年,从来没变过的味道——不欺人,不偷懒,靠着一双手,把日子过得扎实又喷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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